中途退场的她


  温亚军

烟火男女

米秋的慢时光

相见欢

行走的行李箱

  对我来说,2025年的暮春就像一场梦,噩梦。好不容易从梦里挣脱出来,惊魂未定,更可怕的事接连发生:2026年1月26日深夜,与我最亲近的她,没打招呼,径自退场,匆匆去往另一个世界。

  我只身停留喧闹却凄清的世界,拉着她的手悬在半空,犹如残存的枯叶,于寒夜里簌簌发抖。无助、恐惧、慌乱,瞬时占据大脑,教我手足无措。原本说好的相伴一生,可人生的大剧刚演到一半,她却罔顾退场,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呀。

  2025年4月底,她偶感不适,竟查出顽疾,去几家医院看,医生都说没多大问题,只要规范治疗,不会影响寿命。于是,她接受了三次手术,拉开正规医治的序幕。其间,一个小小的意外,迫使她从城东转移至城南,多进一次手术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遭受更大的创伤,所幸她顽强地挺了过来。第一次术后回家,她坚持自己打理日常,晚上翻身时强忍剧痛,缓慢移动,生怕给我添麻烦。

  转眼就是夏初,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各项指标趋于正常,情绪和心态也变得稳定而积极。有天早上,不知被何事触动,她突然伤感地对我说,是她拖累了我。惊愕间,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她没拖累我,这只是生活的一道坎,肯定能迈过去。

  从和煦温暖的春天,到狂风暴雨的夏天,从美好却短暂的秋天,到并不寒冷的冬天,我们在医院与家之间奔波。一个从小害怕打针、吃药的人,每周都要抽血化验,还要承受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尽管过程煎熬,但我们始终坚信,克服了2025年的难,一切都会好起来。

  新的一年,波平浪静,水下却有暗流与旋涡蛰伏。不出半月,风暴骤然而至——起初是觉得呼吸不畅,几天后又开始发低烧。尽管医生叮嘱过,只要不发高烧,都属化疗后的正常反应,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做了化验和影像学检查,确认是肺部感染,要输液。三九寒冬,我们窝在狭小的输液室里熬了两天,却不见起色,我开始发慌,想方设法,在1月21日送她到另一家医院的住院部。她行动自如,似无异常。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她的状态急转直下,先是全身乏力,到后来拒绝进食,全靠营养液维持。她对我说,想回家了,我不同意,也不想听那些悲观的说辞,多次打断。事后细想,她就像预言家,每句话都成了谶语。第三天,她竟无法行走,咳出的痰里带血,医生说是咳嗽导致毛细血管破裂,至于行走困难,是肺部积液压迫呼吸所致。我有些着急,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抽取肺部积液。终于,在她生命的最后半天,达到能抽取肺部积液的指标,可医生担心出意外,没能实施,只更换了协助呼吸的设备。她不适应新的吸氧方式,坐卧难安,反复坐起、躺下,大汗淋漓。我像往常那样用热毛巾给她擦身,她很反感,呼吸越发急促。

  没承想,巨大的危险正在迫近。1月26日晚,我发现监测仪的血氧量突然下降,心顿时揪起来,赶紧叫来护士,随即将她推入急救室抢救。从晚上八点半到深夜十一点半,她经历了三个小时的心脏按压、通气支持,多次注射强心针,为此胸骨断裂,口鼻出血,还是没把她拉回这个世界。其间,她有过短暂的心跳,医生说她的大脑是清醒的,能听到我们的呼唤,却不能与我们交流。她的确有感知,泪流不止,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亲人的依恋。

  医生催促我做决定。我下意识地避开女儿的眼神,不敢做决定,用哭泣来掩饰我的无力,还有针刺般的疼痛……

  无论她是被迫选择离开,还是不愿继续忍受病痛而离开,我都难以接受她的决绝。

  人生总是猝不及防,我没做任何准备,眼看她匆匆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这个与我结发三十四年,厮守不到三十春秋的可怜的人,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地躺在病床上,自此阴阳两隔。蹲在病床前,我抚摸着她温热的额头,还有脸颊,茫然无措,到底如何捱过眼前的无力和苍白?夜深了,不能再等下去,医生劝我恢复理智,抓紧协调善后事宜。

  按照医保卡上的出生日期来计算,她的生命定格在五十六岁。这个数字太残忍,我不愿承认,已经过完元旦,她理应添一岁的,可电脑上自动生成的年龄,不容修改。好吧,我拗不过事实,其实多一岁少一岁,对她已毫无意义。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接受了这么多的治疗,她仍会不辞而别,撒手而去?她从未做过离开的准备——家里的书桌上摆着没画完的画儿,抽屉里堆着时常把玩的小石头,还有值得津津乐道的邮票、老照片……她始终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每每提及当年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为一个普通的大头兵远赴新疆,她都对自己心生敬佩。

  的确,与她成婚,开启了我一生的运气,提干、调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记得诞下女儿后,她俩随军至乌鲁木齐,我们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间土坯房里,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寒夜,不会侍弄火炉,半夜经常被冻醒。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屋里冷得待不住,抱着两岁的女儿,踏着厚厚的积雪,去远处的小商场取暖,名义上说女儿非要出来迎我回家。临近年关,我才在干休所借了一间朝北的通暖气的小屋,还有厨房可以用。她是江南人,不喜面食,也不会做饭,那段时间竟学会做拉条子,让吃了九年大锅饭的我,品尝到家的滋味。后来,我们在家属院与人合住长达四年之久,虽然只是一个带阳台的小房间,却很知足。1999年夏,我终于分到一套两居室,可不多久,命运再次发生重大转变——奉调入京。

  一年后,我搬入单身公寓,她带着女儿随军至北京。我们一家三口在人民大学西门的小两居住了十一年,女儿高中毕业,才迁往宽敞明亮的新居。多了阅读、写作的书房,清早也不用争抢卫生间,她开心极了,在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里摆满各种绿植。好日子不禁过,一晃又是十三年,我隐隐觉察到,她始终处于无正式工作的自卑中,刻意避谈这个话题。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四年,她先后换过三个单位,基本上从事她喜爱的文字编辑工作,差不多每个单位都待了六年;工人编制退休年龄早,五十岁办完手续,单位返聘又多上三年班,后来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她便请了长假。父亲过世后,她不想朝九晚五挤地铁,彻底回家,每天写写画画,看手机、打游戏,过着看似清闲的日子。其实,她是把明媚的心情倾注于家庭,那份自尊心依然固守。女儿偷偷告诉我,她的微博里处处流露着遗憾,我没有开通微博,不了解她的情绪。

  她是带着这份遗憾退场的。遵照她生前的意愿,没通知同事、朋友,简短的告别仪式后,在场的人都默默流泪。妹妹悄悄给我塞钱,让我交给她,我伸进被子摸她的手,掰她的拳头,那手指竟然是软的,难道她在等我和她握手?

  终于,她回家了,这是她最后的愿望。春节前,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我和女儿顶着寒风,四处游走,为她选择最后的归宿。看了七八家,总觉得太远、太冷,她畏寒,不能把她送到那么冷的远方。一天午后,看完福田公墓,正准备离开,我在密集的墓碑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中华文学选刊》的原副主编刘茵老师,我们是师友、是同乡,更重要的是,她在《中华文学选刊》工作了近十年。虽然她和刘茵老师没有交集,却是实打实的同道。那一刻,我决定了:就选这里吧,让她有个伴儿。

  这些年除去画画,她还写了不少文章,以笔名“晓秋”出版过两部长篇小说、三本小说集、一本散文集。有两本小说集没能亲眼见到,书出版后,我摆在了她的墓碑前。

  正月将尽,七七已满,春暖花开,恰逢她最喜欢的时节。3月18日上午,我们把她送到新居——离家六公里的福田公墓。

  擦把泪,抚摸着墓碑上她带笑的照片,还有被阳光照热的“邱爱枝”三个字,我感觉暖暖的。我在心里默念:安息吧,老婆。终有一天,我会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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