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仲
近日读了《华人周刊》上刊载的江少川、毕光明的文章和《世界华文文学论坛》上刊载的陈思和的文章,有两点感想。
第一,关于“非虚构小说”。我不知这“非虚构小说”的说法从何而起,现在似乎还有些火,好像小说挂上了“非虚构”的招牌,就能身价倍增,可以大赚其流量了。当然,“非虚构历史”的研究意义重大,可对于小说而言,加上“非虚构”的前缀,就会让人觉得似是而非、模糊不清,经不起拷问。
应该说,“非虚构小说”是一个自相矛盾、逻辑混乱的概念。“非虚构”必须实事求是,讲究考证、实证,凡事都有根有据,来不得一丝一毫的虚假;而小说是文学艺术,恰恰需要虚构,是在现实生活基础上提炼、加工、锻造,从而达到生活本质的审美表述。正如恩格斯所说,要创作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那就必须要有创造性的虚构,即虚构出理想的环境、典型的人物来。
一般而言,叙事文学大体可分两大类:一是纪实类,即非虚构类,如传记文学、报告文学、记事散文等;另一是虚构类,即小说、科幻、神话等。要分清类别,否则就不伦不类了。可以说,“非虚构”即非小说。
小说离不开虚构,甚至可以说,虚构是小说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虚构的技艺,是衡量小说成败优劣的一把尺子。成功的小说,能虚构得以假乱真,而劣质瞒骗的小说,就会穿帮露馅。虚构,是小说区别于纪实类文学的根本点,是小说的特权、专利。实际上,虚构就是要充分发挥人的最大的能动性、想象力,让想象如虎添翼,大鹏展翅,天马行空,无往而不至。古今中外那些著名小说的人物,贾宝玉、林黛玉、武松、鲁智深、阿Q、闰土、祥林嫂、孔乙己、卡西莫多、葛朗台等等,无一不是想象虚构的。就算那些有真名实姓的小说人物,如小说《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刘备、关云长的塑造,也虚构甚多,与史书《三国志》中的那些真实人物,相距甚远。但是,小说中的曹操、刘备、关云长的民间影响,却是任何史书都无法企及的。这也可见虚构小说的强大魅力,大可不必借用“非虚构”来装潢门面。
第二,关于华文文学。21世纪初,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华文文学概要》中说过:“世界华文文学是一种语种文学,是以语种(语系)为界定的。在世界范围内,凡是用华文(汉语言)作为表达工具来创作的文学,统称世界华文文学。在这个定义中,研究的对象除了中国文学(中国大陆及台湾、香港、澳门地区)外,还包括世界上所有用华文创作的文学。由于当今的中国文学已广泛被多种学科(如古代、近代、现当代中国文学)所研究,所以,作为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重心主要放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台、港、澳地区及海外的华文文学。我们可以把世界华文文学放置在中国文学及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大历史背景下来进行关照、对比,使研究能够进入更深层次,更具有理论的高度。”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坚持这种观点。
华文文学是语种文学。而华人文学则是人种族裔文学,它包括华人中的华文文学,也包括华人中用英语、法语等各种语言创作的文学。华文文学与华人文学在学术上是不同的维度,是两股道上的车,研究的方向截然不同。
近日,读到《世界华文文学论坛》上刊发的陈思和的《“世界华文文学”“国别+华人文学”“国别+华裔文学”之辨析》,颇有启发,觉得他对华裔文学的精细分析有独到之处。不过,他说,“第三个概念是‘国别+华裔文学’,华裔文学是指已经融入在地国主流文化的族裔文学,一般来说,第一代移民文学的创作很难称为华裔文学,‘裔’本来就是指血统上的‘后人’,不是第一代。”还特别指出,“因此张翎、陈河的创作不能归入加拿大华裔文学范畴”。这段话倒使我糊涂起来了。我还真的去查了词典、词源、说文解字,就查不到族裔能分几代、第一代算不算族裔“后人”。都是炎黄子孙,怎么第一代新移民就不算华裔?
我认为,新移民文学,从语种来说,大多属华文文学,也有外语文学;而从人种族裔来看,都是华人文学,都可称华裔文学,但并非都是在地国的主流文学,也并非都是外语文学;而且,这种在地的华文文学还正在蓬勃发展(如欧洲华文文学、澳洲华文文学、非洲华文文学、南美华文文学等),不像有“注定会消失的特征”。
记得上世纪末,梁锡华说过,世界华文文学必死无疑!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它不仅未死,反而愈加发展壮大起来。华文文学的延续发展,不是靠眼下的移民文学二三代,还应该靠新移民、新新移民的新生代华文文学的壮大发展。
徐学清是加拿大华人学者,也可说是华裔教授。她说,“不能把北美华文文学看作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分。”这是正确的,是客观公正的。北美华文文学是属语种文学,是按使用的语言工具来区别的汉语言文学;而中国当代文学是国别的,即是按国家体制地域来区别的文学。华人文学是按人种族裔来区分的文学,华人文学即华裔文学,华裔文学没有必要单列出来,尽管一代与二三代历史背景有别,但都有中华文化传统的基因根底,只是多少深浅不同而已。所以,张翎、陈河当然是加拿大的华裔作家,所有遍布世界的中国新移民作家,都应该属于华裔作家。总之,从逻辑分类学、人种族裔学的观点看,华人文学与华裔文学不必分割开来,应该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