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红:不要回答!


(来源:上观新闻)

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写,长妈妈给他讲故事,说有个书生住在古庙里,晚间听到有人在叫他。他应了,却见一个美女朝他一笑就隐去了。后来老和尚识破这是妖怪,回头是要来吃他的,帮他逃过一劫。

幼年鲁迅从此记住:“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有没有觉得鲁迅先生在内涵什么?

可以与《西游记》对看,书中有个很厉害的紫金葫芦,但凡拿着它喊你的名字,而你又应了的话,就会被收进去,一时三刻化为脓水。怎么对付它呢,也是别搭理它,它就拿你没辙了。

世间许多麻烦,都是“应答”带来的。回到家,你喊一声“××精灵”“××同学”,AI说:“我在。”然后按照你的指令帮你开灯,开窗帘……回应,意味着进入规则,接受控制,提供服务。

貌似掌控者的人类一样经常陷入“被呼唤”的困顿:社交媒体的推送、热点话题的诱惑、商业信息的精准触达、人际交往中的情感绑架……时时呼喊着你,当你快速回应,即时接入,不知不觉,就被谁“收了”。

所以,《三体》里那个好心的三体边缘人对地球人的善意警告就是:“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明不白的呼叫,也不要回答那些来者不善的提问。

《红楼梦》里春燕娘刚入大观园,没弄清楚里面的规矩,倚老卖老打她的挂名干女儿芳官。怡红院众人看不下去,晴雯站出来骂她,被春燕娘怼回去,袭人派出吵架小能手麝月去“震吓”她。麝月第一句话是:“我且问你……”怎么样,居高临下的感觉是不是立即就有了?我倒不是站春燕娘,只是从技术角度看,这一问真像福柯所言的“权力游戏”。有些发问不是求解,而是一种“权力技术”,目的是给对话双方定位。

我没有春燕娘那么老迈昏聩,但有时候也会这样“被定位”。和春燕娘不同的是,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但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或是“道德癖”,总是让我立即回应——明知人家并不要你的答案。有次看到有人说“有问必答是天下第一傻”,顿时醍醐灌顶。回答,就是进了人家的包围圈,人家是怎么问怎么有,而你再有理也已经不再完整,真的太傻了。

但表面上的沉默,并不是彻底的不回答。有时你人走开了,心还沦陷在问题里,一再地复盘、自辩,拉着亲朋好友,证明“我没错”,这仍然是回应。

归根结底是内心太弱小,依赖一个“对的世界”,质疑声似乎在将我们排斥于“对的世界”之外,要通过辩论和自证,来快速修复、重新进入。想真正做到不回应,必须建立一个自己的城邦,你和外界是平等邦交,而不是人家城门下的徘徊者。

更进一步,有时我们连自己内心的呼叫也不必回应。有个说法叫作“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但有的声音未必要听。

比如说我写稿写不下去时,就听见内心不断点菜,一会儿想点杯奶茶,一会儿想弄点小零食,一旦搭理了,比那妖怪还要命——求人不如求己,谁能扛得住自己内心的软语温存呢?硬下心肠装作听不见,也就过去了。

我还有点轻度强迫心理,前几年陪读,出租房条件比较差,我白天会回自己家待上一整天,晚上再过去,每天都像是在出差。一出门,我心里就会有个声音问自己:“燃气关了吗?”“窗户关了吗?”“电饼铛断电了吗?”明明知道没问题,甚至确定地知道检查过了,还是担心所谓“检查”会不会是一种错觉。我干过开出几公里又驱车返回的事。

心理学说这是大脑在焦虑状态下普遍的工作模式:情绪反应会暂时压制理性思考。面对不确定的问题,大脑的警报中心杏仁核会立刻将其视为威胁,触发强烈的焦虑感,负责理性分析和克制冲动的前额叶皮层功能会被抑制,无法客观评估风险(比如我关好门的概率高达99.9%),而被一种“不立刻解决就会出大事”的灾难感所驱使。好在这种焦虑在10—15分钟内自然达到峰值并开始消退。只要“不理会”那个冲动,应激激素水平逐渐下降,理性大脑便会重新上线。

有些念头没那么紧急,也会让人很烦恼,比如无端端想到各种不确定性,无法百分之百消弭的隐忧。此时若去跟自己反复辩论其概率有多少,或试图构想万全之策,也会越陷越深。不妨也丢到一边,“过一会子就好了”。

人生处处是呼唤,有些是恐吓,如紫金葫芦的吸魂索命;有些是诱惑,如古庙美人的嫣然一笑;还有些,是自己内心永不停歇的盘问与犹疑。都可以用“不回答”来破局。沉默不是认怂,也不是逃避,是你的护身符,是随身携带的小型避难所。不怕妖怪太厉害,就怕我们应得太快。

原标题:《夜读 | 闫红:不要回答!》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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