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李宁
二十多年前,十七岁的我只身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上中专。临行前,母亲给我炒了一袋土豆,让我带上吃,以防山高路远,水土不服。
亲爱的读者朋友,我要向您解释一下,此土豆非彼土豆也。母亲给我的土豆是用面粉做的。新小麦磨成的面粉加盐或糖,醒发一小会儿,搓成拇指粗细的长条,切成小小的面团丁备用;提前去村子北头的土山上取些新鲜干净的白土来,用细锣筛了,只留用细细的土末;把土末放锅里炒熟,土末像水一样沸腾后,把面团丁再放进土里同炒,等面团丁均匀地粘上泥土,变得干爽酥脆时,土豆就做成了。
刚炒好的土豆散发着新鲜面粉的清香,掺着淡淡的泥土味儿,咬一颗土豆——嘎嘣脆,越嚼越香甜,我是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当我把“土豆”拿出来邀同学们品尝时,大家都惊惧地瞪着眼睛:“土包裹的食物怎么能吃呢?”连连摆手拒绝。想想也是,这可真是穷到“吃土”了。
但就是这样的土豆,一次次安抚着远离故土、敏感自卑的少女的心。无数次思念家乡和家人的夜晚,我都会往嘴里放一颗土豆,闻着那熟悉的味道,脑海里浮现出家人的笑脸和家乡的山水沟壑,慢慢地放松下来进入梦乡,慢慢地融入到紧张的校园生活中。
三年后回到家乡,满心的欢喜。看见大山觉得踏实;看见乡邻觉得可亲;听着乡音觉得舒坦,甚至脚下的泥土都是那么温暖有情,这个世界上实在没有比家乡更好的地方了。
回到家乡后,我变得爱去地干活了。穿一身自在的旧衣裳,戴上草帽,拿个小板凳往地里一坐,你会感觉转换了时空,在家的烦恼统统消失不见。举目四望,郁郁葱葱的田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庄稼;仔细倾听,群鸟鸣啾之外,还有呼呼的风敲打耳膜。田地,让人的心情变得平静空旷,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株植物,将根深深扎在了这黄土之中。低矮不见边际的天,松软的土壤都是我的刚需,而金钱、名誉、权力、地位这些,在厚重的土地前显得抽象而逊色,一切都不重要,有阳光、空气、土壤足够。
七八年前搬到县城居住,父母年迈,家里仅有的两三亩地都给了别人耕种。双手不沾泥土太久,儿子女儿从没下过地,偶然一次带女儿去地,四五岁的她大声哭泣喊叫,说土脏不能走路,她站在地里抬着一条腿不敢下脚的样子让我既生气又想笑。回到家我给她讲土地,讲收成,她却一点也不想听,唉,真是让人无语啊!我该怎么告诉她土地是我们的根呢?
我喜欢捧一抔土,慢慢地倾倒,看着尘土飞扬的样子,闻着土壤的味道,感受着它的重量。祖祖辈辈的家乡人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将葬于斯,让自己变成土的一份子。土经常到我的梦中去,少年的我在梯田上一层一层往下跳;我把花生红薯从湿漉漉的泥土里拔出来;我和妹妹玩土,互相扬起尘土嬉戏……
捧一抔家乡的土,不知不觉中思绪万千,能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远不及千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