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读的云山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我是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一阶一阶“坐着”挪下山,读完云山的序章。

侄女出嫁的喜宴后,二弟邀我和妻子同游湘西南一带的最高点——武冈云山。

行道树列队送行,高速路笔直如箭;林涛声似鼓掌,远处小皇城的城楼隐隐招手。一路上歌声婉转,锣鼓喧天,洋溢着喜气。如今出行便捷,二百里多路,不到两小时就到了;我们也注重舒适,住的是敞亮酒店,吃的也讲究营养均衡。晚上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打牌,攒足精神,准备第二天好好登山。

谁知一早问路,才知原先的打算行不通——景区为方便游客,早已从西侧修通公路,中巴车能直通山顶。游客从上往下走,沿着东坡石阶缓步而下,因主要的风景,都集中在那一侧。

道观每天清晨最先迎接朝阳,象征吉祥温暖。这设计,既省力气,又能饱览山色,虽是人工安排,却仿佛天意成全。我们遂乘景区中巴,循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心已飞向那香火缭绕的峰顶。

约一小时后,终于抵达“山以云名,云即山”的顶峰。可迎接我们的,不是山谷回音,也不是林涛掌声,而是呼啸的天风,如雷贯耳!我双腿发软,妻子赶紧替我解围:“他有点恐高,往下走一段就好了。”

我战战兢兢,不敢登上“姐妹亭”远眺,只好随着众人缓缓往下挪。说是“下”,实则是“坐”——石阶陡峭,云雾在脚下翻涌,乱流冲击崖壁的轰响不绝于耳。我实在撑不住体面,一屁股坐倒,一级一级往下挪。

嘴上还逞强:“人家摸着石头过河,我这是坐着石阶下山;杜牧坐爱枫林晚,我可是坐矮云山。”二弟听了,竖起拇指:“这个行!”我苦笑:“云山险峻,扔块石头都听不到回音,不乐观些,早吓瘫了。”

二弟点点头,顺势讲起韩愈醉登华山的故事:听说他喝醉上了山,酒醒后一看脚下万丈深渊,吓得大哭,写好遗书撒得满山都是,发誓再也不下山。消息传到县衙,县令赶紧带人把他救下来。那时韩愈是监察御史,权势显赫,县令救人时战战兢兢,怕的不只是高山,更是官威。

二弟说话向来夸张,但我听了倒觉宽心不少——连大文豪尚且如此,我这点怂,也不算太丢人吧!于是振作精神,扶着石壁缓行。二弟和侄子见我情绪好转,默默走到外侧,说是要为我挡住山风。

我心里一热:这哪只是挡风?分明是移动的护栏,是可以倚靠的脊梁!是我拖累了他们,害大家漏看了碑碣塔林的踪迹,也辜负了秦人古道的历史痕迹……

唉,我何德何能,受他们这样厚待?就因我一时怯懦,扫了众人访古寻幽的兴致。这份愧疚,一路像滴着血……

终于下山,重返人间。第一件事就是找家餐馆压惊。几杯酒下肚,微醺地躺进椅子里,正回味家乡丘陵那种“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恬淡之美,却被收拾碗筷的大姐打断了思绪。

她显然对云山充满骄傲,想听我们夸上两句:“老叔,云山好玩吗?”

“好玩,坐着下山!”我苦笑着答。二弟与妻子立刻凑过来一唱一和:“问他呀?”“不如问菩萨!”大姐没听明白,脸色有点不屑,转身匆匆离去。

我心头一揪,抓起杯底残酒吞下,胸口有点翻腾。踉跄走到门外空地,猛一抬头——云山依然巍巍耸立在眼前,云与山相连,青与白相融。

山脊起伏,宛如一页页摊开的厚重史书。那是云山的历史,静静铺开,任人阅读。而我呢?只不过匆匆从封面掠过,一个字也不曾读进去。

忽然间,心里像有什么松开了。我仰头低语:“云山啊,对不住啊!这一程未能读尽你的雄奇。可正是这‘未读’二字,让我读懂了身边人沉默的脊梁,照见了自身的渺小。原来你这本大书,从不急于翻完;那些留白处,恰是为下一次重逢埋下的伏笔。今日暂别,不为终结,只为以一颗更谦卑、更从容的心,再来拜读你未尽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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