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呼啦啦


  □刘彩华

  三月末的东北,冬的寒意还没彻底褪尽,春风就揣着一股子倔劲,呼啦啦地撞向大地,撞得街巷摇晃,撞得行人脚步踉跄。

  这风从不是江南的春风那般轻柔缱绻,也不是中原春风那般温润和煦,它带着冻土初醒的粗粝,带着江河解冻的磅礴,横冲直撞,铺天盖地。走在路上,风裹着衣角往怀里钻,又推着后背往前冲,连迈步都要定住神攒着几分力气,仿佛要跟这天地间的风较较劲。

  今天出门,遇到这般酣畅淋漓的大风,思绪一下子就被吹回了儿时的平房院落。那时候的东北春天,大风是标配,只要风一刮,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街巷的电线杆上,准会飘起一面面明黄的防火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成了春日里最醒目的记号。那时我们住的皆是低矮的板加泥平房,木梁、柴草、土坯墙,干燥的春风一吹,星星之火便可燎原,防火便成了开春后头等的大事。老人们总守在院子里,叮嘱着孩童不许玩火,看着那小黄旗在风中舒展,心里便多了几分安稳。那风,吹的是季节的更迭,更是日子里的牵挂,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与烟火温情。

  打小就好奇,为何东北的春天,总要伴着这般呼啸的大风?老辈人摸着炕沿笑着说,开江了,就得刮大风,不刮风,冰封了一冬的江水化不开;不刮风,憋了一冬的柳枝发不了芽。这话听着朴素,却藏着东北春风最本真的脾性。它从不是无端的肆虐,而是大地复苏的号角,是江河奔涌的前奏。你看那江面上,厚厚的冰排被风推着、撞着,咔嚓嚓裂开缝隙,风越猛,冰融得越快,原本沉寂的江水,便在风的催促下重新流淌,带着碎冰一路向东;再看那堤岸的柳枝,被风吹得肆意摇摆,看似受尽折腾,可枝桠间的嫩芽,却在风的摩挲里悄悄鼓胀,风越吹,芽越嫩,不过几日,便欢快地抽出新绿,染绿了东北的早春,给东北的天地涂上颜色。

  这东北的春风,向来不懂温柔,只懂执拗。它不像南方春风那样细雨相伴、润物无声,而是单枪匹马,以一股不服输的倔劲,扫尽残冬、唤醒万物。它吹过广袤的黑土地,吹得冻土松动,吹得草根苏醒,吹得田野里渐渐有了生机;它吹过村庄街巷,吹得屋檐下的冰棱融化,吹得门窗吱呀作响,吹得人们褪去厚重的棉袄,敢迎着风挺直腰板走路。它是粗暴的,却也是赤诚的,带着北方大地独有的坦荡,不藏私、不矫情,要吹就吹得痛快,要闹就闹得热烈。

  慢慢长大才懂,这呼啦啦的东北春风,从不止是季节的风,更是成长的风。东北的孩子,大都是在这春风里长大的。小时候迎着大风奔跑,发丝被吹得凌乱,脸颊被吹得通红,却依旧笑着追着风跑,从不肯躲在屋里避风头;长大后,学着春风的倔劲,面对生活的坎坷,也从不会轻易低头。老辈人说的“不刮风江水不融化,不刮风柳枝不绿”,何尝不是在说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不经这呼啸的春风打磨,又怎能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那些在大风里奔跑的时光,那些看着小黄旗在风里飘扬的岁月,早已和这东北春风融为一体。风里有童年的记忆,有故土的气息,更有刻在血脉里的坚韧。春风依旧呼啦啦地吹,吹过岁岁年年,吹得草木岁岁抽新,也吹得我们在风雨里愈发从容。原来,这东北的春风,从来都是生命的洗礼,唯有迎着风、顶住风,才能在岁月里扎根,在时光中拔节,活成和这春风一样,热烈、倔强、永不停歇的模样。

  风还在吹,呼啦啦,呼啦啦,吹醒了大地,吹壮了生灵,也吹着一代又一代东北人,在风里成长,在风里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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