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妇女报)
转自:中国妇女报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李熙爽
棒针上下翻飞,毛线经纬交错,在持续几小时的编织、缝合、刺绣后,一只头戴香蕉皮、圆眼睛的小猴子初具雏形。
“眼神不够灵动,撇嘴的样子也不太对,少了一点独特个性。”编织工作室内,王雨将刚出炉的作品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发现些许瑕疵后,她毫不犹豫地将编织许久的玩偶拆开重做,尽管这个过程已经重复了七次。
王雨是一名资深“织女”(女性手工编织爱好者),也是小有名气的手作博主。某平台《2025年度兴趣报告》显示,她所在的钩织行业与拼豆、手账等创意手作,成为2025年备受年轻人认可的“出圈兴趣”。企查查相关数据也显示,2025年全年注册手作相关企业6955家,同比增长31.08%。
从年轻人的追捧到相关企业的快速崛起,不难看出,手作经济已悄然破圈走红。在AI与算法快速崛起的时期,在高效量产成为常态的时代,为何很多人却选择慢下来亲手创造?
“手作风潮的兴起,折射出消费逻辑的变化。”吉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苏克军表示,“消费市场正面临一场从效率优先向价值优先、从物质满足向情感体验、从规模化生产向小众化精细化供应转变的深层变革。”
小手作撬动大生意
在进入编织圈6年后,王雨将创作的重心聚焦于身高15厘米左右、双手呈“插兜”姿势的动物玩偶上,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插兜玩偶”。
2025年年底,王雨制作了一条汇聚全年编织作品的短视频。不到1分钟的时间里,几十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依次亮相,它们神情各异、服饰也各有亮点,有的甚至还有独特的人设和故事,每一只都极具灵气。
有“灵魂”的作品源于创作者的用心。为让作品更加灵动,设计图样前,王雨会提前搜索资料做功课。以新作品小狐狸为例,她不仅会收集狐狸的各种照片,还会放大观察耳朵、尾巴等细节,深入了解狐狸的生活习惯,甚至翻阅了相关的寓言故事。
与制作时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玩偶的销售速度。“每次有成品时,我都会发到自己几百人的销售群中,往往刚一发布就被抢购。有些特别款式,甚至会被群友们竞拍。”王雨笑着说,“特别是近两年,手作行业明显出圈,许多同行的作品都不愁销路。”
制作微缩模型的思琪,同样深耕手作行业七八年。她擅长用树脂土制作1∶6或1∶12比例的微缩模型。走进她的工作室,好像走入了小人国的春日花园:花圃内,指甲大小的玫瑰点缀着露珠,拇指高的百合亭亭玉立,迷你康乃馨的花瓣层层舒展、栩栩如生……各类作品兼具现实质感与童话色彩,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在按照自己的喜好制作微缩植物之余,思琪也会根据消费者的需求打造定制产品。她发现,自己的顾客群体以年轻人为主,其中女性占比更多。“相对于性价比,顾客们更关注作品的独特性与美观度,追求独一无二的专属感。”思琪说,虽然这份工作目前仍是她的兼职,但收益已和她的正式工作持平。
两位从业者的经历,折射出手作经济蓬勃的发展态势。特别是近两年,手作行业不仅吸引愈来愈多的年轻人加入,还催生出拼豆、咕卡、制作奶油胶手机壳等新赛道,推动行业从零散的个体创作迈入产业链完整、业态完善的成熟发展阶段。
如今,手作行业已经有了专业化的供应链。以钩针为例,材质突破传统局限,有木头、玉石、碳纤维等多种选择,颜色花样也丰富多彩,甚至能定制专属款式。
产业链的下游,也延伸出多元的盈利模式和消费场景。手作从业者不仅可以依靠售卖作品赚钱,还可以开设技艺学习班,收徒传艺赚取佣金,也有人开设直播间,专门寄卖各类手作产品;在线下,各类手作体验工作室更是开办得如火如荼。“我去过的编织工作室,不仅有技艺培训课,还售卖毛线、设计图等材料包,部分还与咖啡馆相结合,给消费者打造了沉浸式的休闲空间。”王雨感叹,没想到,小小的指尖作品,最终发展成了业态丰富的大生意。
个性化催生新需求
在王雨展示作品的社交账号下,“有个性”“太可爱了”“每一只都有灵魂”等留言频频出现。这些互动,彰显了手作产品的独特魅力。而这份魅力,或许能解释,在AI高速发展的时代,手作经济为何快速崛起。
“手作经济的走红,可以说是以价值理性为主导的人本主义精神对效率至上的工具理性主义的一次抵抗。在AI日益强大的未来,手作所承载的温度、个性与情感价值,将成为不可替代的稀缺资源。”苏克军表示。
在苏克军看来,对手作产品的追求,本质上是人们对抗精神焦虑和数字疲劳的“情绪疗愈”需求。“专注于一针一线的重复动作,让手作从业者进入心理学上所说的‘心流’状态,暂时屏蔽了外界焦虑,实现了情绪解压的目标。”
思琪的亲身感受,恰好印证了这一观点。“沉浸在手工创作中,内心格外安静,就像给大脑洗了一次热水澡。看到自己亲手制作的成品时,那种成就感更是难以言喻。”她说。
与此同时,手工作品也是人们追求个性化“自我表达”的重要载体。苏克军介绍,工业化的高速发展带来了商品的极大丰富,但也导致了商品同质化严重等问题。
在产品的功能性需求趋于饱和的当下,年轻消费者从“买东西”转向“买体验”,开始追求商品的情绪价值。手工作品所承载的情绪疗愈、专属体验与人文温度,恰好满足了他们对真实感、掌控感与自我表达的需求。
此外,新技术赋能也为手作经济规模化发展提供了助力。思琪介绍,3D打印技术成熟后,有手作从业者专门制作花盆、花瓶等微缩道具的白模;还有人用AI修改作品设计图,大大提升了创作效率,也让部分人居家进行手工创作成为现实。
多重困境倒逼新规则
蓬勃的发展态势,不能掩盖手作经济发展中出现的诸多问题。
首先,作品的原创性难以得到有效保障。苏克军观察到,许多手作产品在盈利方面稍有起色,就会吸引大量模仿者涌入,后来者通过抄袭抢占市场,甚至导致劣币驱逐良币现象出现。
王雨也多次遇到类似问题,她表示,想要保护作品的原创性,首先要为作品申请版权,但她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孤品,只编织一个,每一件都申请版权不仅程序烦琐、花费颇多,后续的维权过程也依旧艰难。多次遭遇抄袭后,王雨的底线一退再退,只要求对方在发布模仿作品时标注她的账号名即可,然而,“即使这样简单的要求,也有很多人不愿意遵守。”
另一个让从业者头疼的问题,是行业的价格内卷。思琪介绍,许多同行为了抢订单,会不合理地降低价格,让消费者对正常的手作定价产生怀疑。“收到低价作品的消费者,可能会直接怀疑手作圈的制作水平,进而影响行业整体口碑。”思琪说。
许多手作从业者,还面临销售渠道不稳定的难题。“在电商平台上贩卖手作产品,一旦遇到恶意退单,维护合法权益耗时又费力。有消费者下单定制,中途又突然反悔;也有手作从业者不按时交货,或是制作成品与定制图片严重不符,这些问题始终难以解决。”王雨说。
面对上述困境,如何破局成为手作经济实现长远发展的关键。苏克军建议,相关部门可以针对手作从业者进行职业培训,帮助他们明确自己的产品定位,同时坚守手作核心边界,打造自己的口碑和稀缺性,最终实现持久盈利。在消费端,则要引导消费者区分手作价值与工业品价值,理性看待手作产品的合理溢价并量力消费,以实际行动鼓励支持原创,营造正向的消费氛围。
“当然,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建立可持续的行业监管机制。”苏克军强调,手作经济兼具多重优势,推动消费从功能型向价值型升级,为产业差异化、柔性化创新提供示范,倒逼文化产业重视原创设计,对于这一蓬勃发展的新业态,一定要从监管入手强化保护,“行业监管端要积极引导规范市场,保护原创性和真实的‘手作’,防止伪手作产品对行业的破坏与冲击,让手作经济的春天真正来临。”
(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