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烟霏醉桃源

外汇
5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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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高月小

　　桃花开的时候，北方的底色还是灰的，粉色烟霏一片，萧索的气氛立即被打破。春桃淡柔，花蕊震颤，风下立人，落英拂面。

　　换了薄衫，相约出游，桃花开启了赏花踏春的序幕。城市里的花早一点，驱车到郊区，桃源梦境就在天光山影之间时隐时现。

　　梦幻桃花源

　　《桃花源记》给我们造了一个桃源梦，文中写武陵渔人“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找到桃花源的入口，闯入了这片理想的耕织图卷，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却因为再寻“不复得路”，从而桃花源在人间蒸发了。从东晋太元年间开始，寻寻觅觅数百年，仍是王维《桃源行》中“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然而，朗州（如今湖南常德）司马刘禹锡却幸而游历了武陵源，作《游桃源一百韵》，那里“仙翁遗竹杖，王母留桃核。姹女飞丹砂，青童护金液……”他迷恋这神仙幻境，这里的人已然得道升仙。他找到了桃源，然后呢？然后就引来了韩愈的一顿回怼。

　　韩愈的《桃源图诗》算是桃源梦的解药，开篇就抨击“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桃源之地“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蒸红霞”，的确是个风景独好的净土，回避现世的去处。如果只听武陵渔人传说，桃源居民的一世就是外面世界的六百年，这故事的叙述方式太戏剧了。渔人在现实世界还有牵挂，无法在此居留，拨桨行舟、回头一望，“万里苍苍烟水暮”，桃源终有一别。所以桃源不是什么隐藏在某个山坳里的人间仙境，它就是一种向往，一场主动的精神旅行，一个求而不得的梦。

　　从东晋开始，陶渊明的“桃源”文化受到历代文人书家的偏爱，只要现实不如意，他们就会提到桃源，从早春山野的桃花谷中找书画灵感，桃花溪、桃花坞，“遥看一树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桃花开成了云海，自带浅粉色的缥缈梦幻，坠入一梦，何其浪漫！刘禹锡细腻的桃源刻画有私心，因在桃源传说地任职，用自己的文辞来渲染一个旅游大IP也不为过。苏东坡对桃源的解说很客观，他的《和桃源诗序》也说类似桃源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并不是成仙之地，而是长寿之地，陶渊明的桃花源里应该也是避秦乱至此的人的后代，他们杀鸡待客，这岂是神仙能做的事？类似桃源的村落如四川青城山，这里的人饮食都十分健康，动辄可以活到百岁，“天地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作为陶渊明的忠实拥趸，东坡的言辞十分公道。

　　真实种桃馆

　　明中期的江南四大才子，诗文书画卓然不凡，然而仕宦之路没有一个是一路坦途。现实世界的不得志，科考制度对人才选拔的弊端使得他们想要逃避现实，迷恋桃源的与世隔绝，在理想的精神世界里钻研书画，心甘情愿地做追梦人。

　　唐伯虎因为《桃花庵诗》被后人贴上了桃花标签，他种桃花、卖桃花，饮桃花酒、写桃花诗，而他的好友祝允明更因为一幅写于种桃馆的《桃源图诗》，把后世对祝唐之间的友情通过桃花联系在一起而具象化了。唐伯虎当年失意落魄之时，祝允明和文徵明都给予他支持，在桃花坞买了地，建了桃花庵，打造出从“桃源”衍生出的真实桃花源。种桃馆是否是祝允明的书房，至今没有可靠资料佐证，他的书房怀星堂建于1522年辞官归乡之后，而这一幅气韵流畅、雷奔浪涌的狂草据考是写于正德（1506-1521）年间。这时他应在广州兴宁任上，某年四月的一天，他本想借在潮州的机会拜谒韩文公庙，过了浮桥之后又乘小船，却因为江水汹涌、风雨交加而未能成行，只好虔诚遥拜，抱憾而归，他用楷书书写了一篇楚声小文《望韩》记录了这一经历，落款记：“辛巳六月，允明在燕台，假崦西先生扇面录以请教。”这时是1521年，因为访韩庙而不成的遗憾，是否让祝允明想起了韩愈的诗作《桃源图诗》？此诗在其创作年代极具批判精神，敢于说到痛点，大胆而且叛逆。而祝允明何尝不是他所在时代的叛逆者，以怪诞的晚年生活向现实发出呐喊，书法脱离台阁体的束缚，奔放而且张扬。诗中韩愈对于桃源真伪的疑惑写得十分直白，文中说因为当时的武陵太守窦常（任职约在元和七年以后）在丝绢上画了多幅桃源图，题款之后寄给了当时在尚书省任职的南宫先生，这位南宫先生又以高超的文辞对桃源情景加以渲染，仿佛还原了仙境。在这片仙境中，为避秦朝战乱的人们建造房屋安居乐业，世外的政权更迭全然不知，只是到处种满了桃花，让山水笼罩在一片粉红的烟霞之中。刚刚来到这里的人还思念故乡，时间久了却也安然定居。他们问渔人从哪里来？渔人说这都已经到了东晋时代了，恍恍惚六百年过去，而当时在桃源之外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渔人的饮食礼仪和桃源人迥然不同。而渔人独守明月无法入眠，看着太阳即将升起，心中的牵挂催促他快快离去。桃源一别，终不复再见！

　　狂草桃源图

　　祝允明的草书在《名山藏》一书中被奉为“国朝第一”，不仅因为他融合张旭、怀素、黄庭坚笔法，更因为他楷法也十分精妙，“乱石铺街”中狂放却不油滑，狂风暴雨中不失闲庭信步，节奏跌宕起伏，变幻莫测，尽显大家风神。王士贞在《艺苑卮言》中说“希哲学书精工，自急就以逮虞（世南）赵（孟頫），上下数千年罔不得其结构，名羲（王羲之）、献（王献之）真行，怀素狂草，尤臻妙笔”。其多幅传世草书作品如前后《赤壁赋》《千字文》《箜篌引》《落花诗卷》等，都受到了如今书画圈的大力追捧。此幅《桃源图诗》为朵云轩藏纸本册，38开，每开高28.2厘米，宽16.5厘米，前有吴昌硕题首，“祝枝山草书神品。戊午春仲假读数老眼为之一明。老缶记”，后有吴昌硕、曾熙题跋。虽为册，平常尺牍大小，全诗拼接起来也毫无割裂之感。“桃源图”右上角有“枝山”二字朱文引首章，全文挥洒自如、势若飞动，行文通常每行三个字或者四个字，大小参差、疏密相间，忽而中锋旋转、回翔自若，忽而侧锋取势，一泻千里，整体行气纵而不散、逸而能收。落款“枝山祝允明书于种桃馆中”，字的大小与正文相同，结尾落款左下有“吴下阿明”朱文印。整幅作品是祝允明在种桃馆中与好友唐寅的链接，对先贤韩愈的缅怀，与五柳先生的唱和。洒脱淋漓的狂草，解读释放了桃源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