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在读的19本书：猫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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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也是读书天。
《八十自述：翁万戈自传》
翁万戈/著 翁以思/编，上海书画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荐人：彭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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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编发过一篇文章，讲述上海音像资料馆龚伟强老师与同事在境外回流的老旧胶片中，意外发现两部1940年代的影片拷贝，拍摄的内容是叶浅予绘画（《画中国人物》）和戴爱莲跳舞（《两支中国舞蹈》）。文中提到：“画家，尤其是知名中国画画家的作画技法，一般来说是秘而不宣的，偶尔有公开的，也大多是在二三同好之前露一手，而用电影手段全程记录下来制作成拷贝公开发行，此前连我们这些专业影片收藏机构也很少看见。”相关影像后来获奖并广受好评。然而最初他们不知影片出自谁手，后从叶浅予日记中寻得线索，才确认是翁万戈及其“企业美国公司”的作品。
在这部新整理出版的翁万戈八十自述中，我从另一个视角看见了这些影片的诞生。
“在1946年秋，我组织起来中国电影企业美国公司，由我任总经理……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一方面为美国观众制作中国题材的影片，一方面把比较好的美国写实及教育影片介绍给中国观众。开始摄制的短片是《中国民间舞》，由戴爱莲表演……接着就是《中国人物画》，由叶浅予表演画一幅戴爱莲的舞姿。再一部是《中国山水画》，由我自己表演。第四部是《中国皮影戏》……这些短片受到美国学校和博物馆的欢迎，《中国民间舞》及《中国影戏》两片在两年后的爱丁堡第二届国际写实电影节中被选中放映。”（56页）
翁万戈是翁同龢玄孙，在20世纪上半叶拍摄过许多关于中国的纪录影片，留下珍贵的历史影像，自传讲述了他与电影结缘的前前后后。
幼时接受私塾教育，父亲鉴赏书画与朋友切磋的时候，他是随侍在侧的小书童，耳濡目染。长大后考入上海交大读电机工程——当年清华和交大同一天考试，为了离常熟老家近一些，他选了交大。赴美留学在普渡大学获得工程学硕士，暑期又入威斯康星大学美术系学油画及人体写生。毕业后从事工程做实习员几个月，最终决定放弃，专心研究写作及美术。
从工程师到拍电影，报纸曾是他的职业中转站。1941年初，为谋生计，他在《纽约时报》广告栏看到招募信息，用自己一幅素描寻得连环画的工作。后在华美协进社孟治社长介绍下，入哈蒙基金会学教育电影制作——包括写作、摄影、编剪、录音及美术设计。这是孟先生“看到他既有写作及绘画的才能，又有理工的训练，可以应付这现代艺术媒介的要求，并利用这种有效的工具来介绍中国文化”。在哈蒙基金会学电影的时候，为了维持生活，他每天还是要交一页连环画：白天上课，夜里画画，第二天一早去连环画公司交卷，再赶到基金会。
1942年，美国军部在好莱坞的特别服务处编制一部关于二战的影片《我们为何而战》系列，其中第五部是《中国之抗战》。翁万戈受聘担任技术顾问，在好莱坞待了四个月，得到对美国电影企业的初步认识及最新电影技术的普遍考察。他提到，纪录片是1930年代晚期欧洲新兴的一种电影，英国及加拿大努力发展，美国急起直追的主要机构就是这军部的特别服务处。
作为一位收藏大家，书画也是自述中绕不过去的主题。书中提到一个时刻：1959年去台中雾峰临时仓库，观研从北平南下的清宫珍藏，遭遇水灾后道路不通，他和同伴“赤脚扛车蹚过”几条小河，终于进入保藏书画的大库房，见到范宽《溪山行旅图》、郭熙《早春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等。“到此为止，我对中国古画的认识达到了新阶段，以自学的教育观点来看，其重要性真是难以超越。”
在这部简洁的自传中，翁万戈讲述了从幼年到耄耋之年的种种经历，叙事简要而余韵无穷。
谈到婚约问题，他在新的工作中与兴趣相投的程华宝女士发生情感，而必须和大洋彼岸的未婚妻解除婚约。在外部局势与个人经历的急剧变化之中，“与去国离家之前的我虽非两人，却如隔世”。此外还有1949年后在美国运用中国题材制片的困难，1960年美国突然卷起搜查中国古画的轩然大波……种种波折淡淡带过，却自有其分量。
《被偷走的尊严：美国保守派的失落、耻辱与奋起》
【美】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著 舍其/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2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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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这本书，映入眼帘的是温德尔·贝里的一句话：讲个故事好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没讲出来的永远比能讲出来的多。
本书开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新纳粹分子马修·海姆巴赫申请在派克维尔市举行游行，城市经理多诺万·布莱克本表示自己并不相信白民族主义者那一套，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坚持给予社区中的人们爱意、尊重和敬重。但这座曾经繁荣的煤炭产区中心城市，现在已经没落。在肯塔基州第五选区中贫困程度倒数第二，还面临着毒品问题。曾经把选票投给罗斯福、肯尼迪、比尔·克林顿的选民们，现在转向了共和党。当地人表示，人们不了解我们的艰难，甚至把那些艰难时世归咎到我们身上。
随着作者深入派克维尔，她越发强烈地感觉到这里的“尊严悖论”：如果成功了，你会感觉自豪；如果失败了，你会感到耻辱。而身陷经济困境中的他们本就难以成功，因此他们或是将耻辱内化，或是将耻辱投射到外部，或是找到一种创造性方法解决耻辱。正如作者所言：政治也许只是托盘，情感才是要传递的内容。
尽管作者遇到了不少依旧在尝试自食其力，赢回尊严的当地人，但面对结构性困境，许多人持续感到挫败和无力。而这种情绪最终让他们转向极右翼和极端主义，试图借此来找回尊严，但身处其中的个人所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有他们本人才能体会。
《大清万象：清代日记中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
尧育飞/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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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初在我们的“私家历史”栏目连载“日记探微”系列，文章都不短，也谈不上通俗，然而每篇都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文字隽永、感情真挚，有几次让我忍不住去另外找来一些图片来妆点。对于本无意去了解清人日记的人来说，这一组文章或这本书，依旧能带来十分多的阅读乐趣。
或许恰如这本书的副题所说，将要读到的是“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而此两者又都来自于“日记”中的蛛丝马迹。
作者在本书后记中写道：“本书的每一篇文章不仅析出各类日记的材料，排比成文，还有意突显新材料之于旧问题的增量贡献。此外文章末尾也有意识地增添一段‘方法的尾巴’。我自信读者在读文章的同时，也想瞧瞧文章背后的生产线。”作者很坦率地继续写道：“倘因此牺牲了不少点击量，我也要跟澎湃新闻说声抱歉 。我深知，这些文章很难成为‘爆款’，但愿它们有长销的归宿。”
作者在前言中则有写道：“对清代日记任何维度的研读都是片面的，都不可避免损伤日记的丰富性，倘你想品咂原汁原味的清代日记，不妨循着本书的线索亲手去翻阅。”仿作者此意，我在此对这本书也实在难以给予读者一个概括，倘若想品咂尧育飞笔下的清人之所见所感，不妨去读《大清万象》。
最后仍旧引用作者原话：“日记如海，本书如潮，近人有联云‘天远已无山可隔，潮来真见海横流’，诸君诸君，且就潮观海吧。”
《古今之维：问题与方法》
洪涛/著，四川人民出版社·壹卷YeBook，2025年7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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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洪涛教授的政治哲学文集。其中有书评，也有关于马克斯·韦伯、康德、阿伦特的专门论述文章。除首篇《清末对中体西用论的批评——以何启、胡礼垣和严复为中心》外，其余文章都在西方政治学的范畴。
这些文章中，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篇还是《古今之维：政治思想史研究的方法论反思》。作者在其中对现代政治科学进行了几乎彻头彻尾的批判：“政治科学理所当然地将美、善从政治领域排斥出去，使政治成为一种就古人的视角而言的‘无耻的’活动。现代政治和政治科学对人民的败坏，很大程度上源于权力者为证明其权力行为的‘合理性 ’，而将其特殊的权力斗争原则，普遍化为人的生活原则。”
在指出现代政治科学的恶之后，作者介绍了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核心观点，证明古代政治思想并不是政治科学眼中的“博物馆里的文物”，“以言辞构建理想城邦是古典政治学的核心。政治现实愈无望，政治学愈有必要”。
作者认为，亚里士多德的命题“人就其自然而言是城邦的动物”，其中“城邦”应指的是“理想城邦”，“只有在理想城邦中，才可以废除家庭，将教育完全托付给城邦，而在现实城邦中，家庭教育是不可替代的，它甚至是好城邦的起点”。
那么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建构的逻各斯的城邦又有何意义？在作者看来，“真正的城邦、逻各斯的城邦并非唯有成为现实才发生作用，而是说，作为内在的条件，同时，作为内在目的，引导了人的活动方向，使人的生活获得‘真实性’。人正是在努力成为自然的或理想的城邦的公民之过程中，其本性得以实现”。
《荒野有虎》
【荷】彼得·布姆加德/著 刘菲/译，光启书局，2026年3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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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有虎》是光启书局“动物与人”丛书的最新一本。因为一直关注这个系列，且本书标题很吸引我，所以，收到即读。
中译本标题“荒野有虎”，简短，又透着几分危险与探索的味道——何谓“荒野”？虎从何来？相较之下，英文标题Frontiers of Fear: Tigers and People in the Malay World, 1600–1950则提示了这一研究更多的具体信息——这本书不仅写虎，也写人，结合其研究时段，这里的“人”包含了马来世界的本地人与外来殖民者。那么，对于不同的人群来说，对于虎来说，恐惧何在？简单来讲，这本书是围绕这些问题展开。但如此讲，似乎又简化了本书的内容。
在人类与作为动物的老虎之间的生态互动之外，作者还谈论了“心中之虎”——人类对于老虎的恐惧与喜爱，对老虎的信仰（相关仪式、“祖先之虎”、“虎人”等），这些隐秘的故事都很有看头。这不仅是一部恐惧史，更是一部共生史。在人类与老虎的遭遇中，如何理解标题中的所谓的“边界”，这是这本书更引人深思的话题。
“灵韵艺术精典”第一辑
【英】E.H.贡布里希、约翰·博德曼 等/著 李鑫、张艳晗 等/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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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艺术史的一般介绍不大一样，这套艺术普及丛书主要以不同主题的评论文章为主。“灵韵”取自本雅明意谓“原真性”的“灵韵”（aura）概念。第一辑中有大名鼎鼎的《艺术的故事》作者E.H.贡布里希的一本小书《论湿壁画》，还有牛津大学古典学家约翰·博德曼的《论帕特农神庙》。在《论高更》中，女性主义艺术史学者格里塞尔达·波洛克将高更置于殖民语境、资本主义艺术市场和男性气质话语之中理解，是一种批评性评论。《论波普艺术》主要论述了波普艺术在美国兴起的文化背景和审美逻辑，作者认为，波普艺术的标准，与其说源自地域性，不如说源自一种广泛的共识，即要以积极而非消极的态度直面当代世界。《论自画像》梳理了自画像从中世纪到当代的发展历史，“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普罗提诺在首部自画像哲学论述中指出，自画像的创作真谛不在于对镜写貌，而在于反观内视……艺术家都会不自觉地将某些自我特质注入自己创作的所有人物，使后者都带有某种‘家族相似性’”。《论艺术中的身体》主要讨论的是艺术作品中的人体残片主题，作者认为，“对法国大革命及其艺术家而言，断片不再象征对往昔的怀旧，而是施行着对往昔的刻意摧毁，或至少是对他们所认定的压迫性传统的粉碎”。
《猫的哲学》
【英】约翰·格雷/著 王立秋/译，四川人民出版社·后浪，2025年10月版
推荐人：朱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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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经常因为不对主人回报以情感而受到诟病，但对于和猫长期生活过的人而言，猫给予人的爱常常是难以否认的。本书中对于猫之爱有很好的论述。猫的爱不同于人的爱：公猫和母猫不会一辈子待在一起，公猫并不参与对自己后代的养育，小猫从母亲那里学会必要的技能后就会离开，“但猫的爱也有着多种人的爱缺乏的品质。猫不会为了分散自己对孤独、无聊或绝望的注意而爱。它们爱是因为冲动使它们爱，它们在一起是因为它们享受在一起。”
“猫的哲学”可以包含多层意涵。首先是人类哲学家关于猫的看法。叔本华认为猫是一只永恒的猫闪现的影子，刚刚在院子里玩耍的猫和三百年前在那里做出同样动作的猫本质上是同一只；蒙田写道：“在我和我的猫玩耍的时候，我怎么知道是它在和我消磨时间还是我在和它消磨时间呢？”；而笛卡尔，据说曾为证明非人类动物没有意识而把一只猫扔出窗外……
但猫对于人更深刻的哲学启发，恰恰在于猫不需要哲学。帕斯卡尔睿智地指出，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不在于制造工具或是使用语言，而在于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恐惧而生出的分心的需要，而哲学和理性都无法使人不去关注自己的不幸，唯有想象力可以使人分心。而猫从不分心，它们服从于自己的本性，满足于自然给它们的生活，无论际遇如何，它们都能安居于世。在约翰·格雷看来，斯宾诺莎和道家的思想相对合乎“猫道”。
因为没有自我构想的负担，猫有一种我们罕有的幸福，因此它们或许会以游戏的心情给我们提供一些富有哲理的人生建议，约翰·格雷从猫的角度想象出了十个有助于好好生活的诀窍：1、永远不要尝试说服人类变得理性；2、抱怨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是愚蠢的；3、不要在自己的痛苦中寻找意义；4、对他人冷漠比觉得自己必须爱他们更好；5、忘记追求幸福，你就会找到幸福；6、生活不是故事；7、别怕黑，因为很多宝贵的东西是在夜里发现的；8、为睡觉的快乐而睡；9、当心要给你幸福的人；10、如果你不能学会像猫一样生活，那就无怨无悔地回到人类的分心世界。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
【意】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著 狄佳/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未读，2026年2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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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以后人工智能会把人类打工的活都包了，人类就应该去当艺术家。于是我欣然打开了这本艺术入门书。
《面孔》主要讲的是人们如何出于审美或政治的原因，来发明、创造和操纵人脸。我是先被这个主题吸引的。翻阅后发现，从中世纪的肖像画、雕塑，到现代的影像，再到如今随手可发上网的自拍，这些面孔虽然各式各样，但其中确有规律可循。作者的梳理和证明清晰流畅，偶有洞见，配上他精心挑选的清晰大图，五百多页，印制精美，实在良心。
作者的主要看法是，我们看到的被记录下来的面孔，反映的并不是这张脸拥有者真实的相貌，而是艺术创作者眼中的人物特质。这种特质因而融合了当时当地的社会环境和习俗的影响。
在此仅举一例。比如书中讲到侧脸与正脸的象征意义，在古代地中海沿岸的各种文化中，侧脸不断出现，而且多与叙事型图像紧密相连。“以侧脸示人者是故事中的人物，而以正面示人者则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圣人的画像也都是正面示人的，以表达“神圣姿态”。当然古代将侧脸和正脸做区分也有实际的考虑，侧脸立体，更有活人感；正脸平面，不再真实，由此产生庄严感。铸金币的时候多选用侧脸，人物轮廓清晰有特点。如果是选正脸，鼻子就会被压扁，显得丑丑的。
到了近代，宗教画中的侧脸和正脸的对立有了新的含义，侧脸多象征圣人处于尘世之中的状态，正脸则是处于神圣时空的存在。再往后，画作中，新近去世的人会以侧脸示人。在那个时期，侧脸成为女性肖像画的首选，因为侧脸能让被画的女性处于一种被观看、不回应的状态中，符合当时男性的期待。当时也只有地位较高的女性能够被画上肖像。这些小技巧可以给入门者观赏肖像画时提供更有意思的视角。
到了现代，我们经常可以在屏幕上看到，权威之人仍然会以正面示人，比如新闻主播、政客或国家元首。作者总结说，“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直视’这一行为总是蕴含着远离人性、拉开距离的意味，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一行为深受统治阶级的喜爱，有点像大人在责备孩子时说的话：‘当我和你说话时，你要看着我的眼睛。’”对于当代的视觉创作者来说，侧脸和正脸的运用更是一种常见的表意和情节推动的手段。
整本书都是这样的写法，让人默默觉得这本书也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小书，而是具有研习性质的书籍，阅读它需要更强的意愿。
《面孔》的作者是意大利设计理论家里卡多尔·法尔奇内利，他做了二十多年平面设计，自2012年起，在罗马工艺美术高等学院教授感知心理学。《面孔》这本书是他的“设计与感知关系”三部曲的第三本，先前出版的两本是《图像》和《色彩》，都很受欢迎。法尔奇内利很了解如何使用准确的语言，插入有趣的历史轶事，并通过技术概念来完成他的写作，他的书受到普通读者的好评就不奇怪了。
《命若朝霜：<红楼梦>里的法律、社会与女性》
柯岚/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2025年1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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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不是文学修辞，原来也是清代法制现实下女性的必然宿命。法学学者柯岚跳出了传统红学的文本解读框架，将十二位《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与清代法制问题一一对应：秦可卿的自尽关联着“亲属相奸”罪的礼教枷锁，林黛玉与尤二姐的悲剧源于女性继承权的制度性缺陷，甄英莲的命运则折射出人口拐卖的法律盲区。
作者以《大清律例》《刑案汇览》等大量史料为证，用真实司法案例拆解红楼悲剧的制度根源。她展示了清代法律如何从财产、人身到伦理等层面，系统性地剥夺女性权利。如此一来，我们似乎也理解了曹雪芹的绝望何以深邃至此。
全书开篇便从甄英莲被拐卖一案说起，揭示了女性作为商品和资源被交易的惨状，也呈现了“刑不上大夫”的司法腐败。无疑与现下的爱泼斯坦案共享着同种惊悚。纵使跨越千年光景，多重时空，脆弱的依旧是同一群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欧洲法西斯主义的民众基础：意大利、西班牙和罗马尼亚，1870-1945》
【美】迪伦·莱利/著 黄佩映/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后浪智慧宫，2025年9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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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伦·莱利的《欧洲法西斯主义的民众基础》为法西斯主义的崛起提供了一种异于传统的解释路径。他有意跳出对法西斯意识形态、一战影响或阶级构成等常规议题的正面铺陈，将焦点转向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迅速扩张的公民社会与结社网络（如合作社、工会等中介团体）。如他在新版导论中所说，这本书是在与托克维尔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两大理论传统的对话中写就的。
一方面，莱利反驳了托克维尔主义关于“结社天然促进民主、社会原子化催生专制”的假设。在方法上，他拒绝将结社简单划分为“民主或非民主”的类型，并借用葛兰西的霸权理论指出：当既有精英和反对力量均无法建立有效的政治霸权时，丰富的结社生活反而会为法西斯主义提供可殖民的空间。法西斯主义并非仅靠自上而下的镇压或精英扶植，而是通过渗透和吸纳市民社会的组织资源，将其转化为通向权力的传送带（例如在结社密集的意大利北部，法西斯主义更容易壮大）。另一方面，莱利认同马克思主义关于法西斯主义“反革命”属性的判断，即法西斯主义巩固了资本主义产权关系且离不开精英的合作。但他强调，这种解释不足以说明法西斯主义何以具备独特的组织结构。
基于这两重对话，莱利主张将法西斯主义理解为一种与大众政治动员相伴的现代现象和“威权民主制”——它诉诸民主合法性，试图以政党动员和组织性代表关系来解决议会制带来的代表性危机。全书以此理论框架展开比较研究，区分了意大利的政党法西斯主义、西班牙的传统法西斯主义和罗马尼亚的国家法西斯主义。
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莱利还将他的解释框架延伸至当代比较：两次世界大战间的经典法西斯主义，崛起于帝国主义冲突与革命激化所塑造的高度组织化的市民社会；而当代的右翼民粹（如特朗普主义）则更多发生在去政治化与市民社会衰弱的背景下，其组织形态更趋近于个人化的波拿巴主义。这提示读者在面对历史与现实时，应谨慎使用简单的类比。
《温柔之歌》
【法】蕾拉·斯利玛尼/著 袁筱一/译，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2025年6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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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获奖作品，取材于2012年发生在纽约的一起保姆杀害两个孩子的真实案件。作者将故事移植到了她所熟悉的法国。米莉亚姆困于母职，对照顾一对年幼的儿女、做专职主妇的生活感到绝望，“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因此决定去一家同学开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对此，丈夫保罗的态度是：“如果把加班时间考虑在内，保姆和你大概挣得差不多。但是好吧，如果工作能够让你快乐……”他们雇到了看起来那么完美的保姆路易丝，“这个保姆就像是剧院里在黑暗中搬动布景的黑影。黑影们抬起一张沙发，一手推开硬纸板做的柱子或是墙。路易丝也在幕后行动，谨慎但却充满力量。”但是，雇主和保姆之间的关系是很难言的，“人们不喜欢保姆将她的问题和痛苦带到家里，带给孩子。然而，他们和付钱请来照顾孩子的保姆还是会建立起感情的。这种感情造成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作为“母亲的代用品”，她在与孩子的关系上与母亲存在竞争关系，而作为家庭实务的操作者，也会在很多方面令雇主感到主权受到侵犯，男主人保罗认为“必须从路易丝的权威中解放出来”，他说：“她是我们的雇员，不是我们的朋友。”
而另一方面，保姆自己的生活中，也确实充满了那些雇主不希望她带进来的个人问题和痛苦。在小说的开头作者引用了鲁迪亚德·吉卜林《山中的平凡故事》里的一段话：“维泽丝小姐来自边界的那一边，她来到一位夫人家，替她照看孩子……夫人说维泽丝小姐一点用也没有，她不干净，也没有热情。她从来没有想过，维泽丝小姐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烦恼，而且这些事情对于维泽丝小姐来说，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去年底，本书作者蕾拉·斯利玛尼——这位出生成长在摩洛哥、后来移民法国的作家曾到访中国，在接受国内媒体的专访时，她也谈到了路易丝这个人物，她说：“她过着一种双重人生。人前她是一个完美的雇员，她总是微笑着来到雇主家中，看起来从来没有任何困难，表现得非常耐心温柔。但在她生活的另一半，丈夫的欠债、女儿的失踪让她感到焦虑。她无法信任他人，无法得到帮助，这种表达的不可能性令她只好把糟糕的思想留给自己，任其在内心腐烂。我们没有给她足够的关注让她感到自己很重要。当我们不再听你说话，你会产生恐惧，害怕被评价，害怕我们不在乎你，不理解你，你会越来越不信任我们。而且她来自一个较弱势的社会背景，没有受过太多教育，语言也让她害怕，她不信任自己能很好地掌握词语、运用词语，她更多时候选择听别人怎么说，但她觉得自己的经历和所想并不重要，或者比起其他人更不重要。她非常鄙视自己。”
译者袁筱一老师以“路易丝为什么要杀人”作为译后记的标题，但实际上，小说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就像袁老师说的，作者蕾拉很懂得波德莱尔所谓的不进行“道德指控”的文学要求。她只是试图全息地展现包括路易丝和米莉亚姆在内的这些女性的生存和内心困境，而就此而言，蕾拉展现出的文学技巧和能量无疑是极其出色的。
《咸的玩笑》
刘震云/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推荐人：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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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的新作，故事就不复述了，说些别的吧。首先，能感受到作家的一些小心思，比如主体故事是“题外话三十三章”，在此之前和之后的才是简短的“正文一”和“正文二”，就似人生，我们所理想的、为之努力的可能只是题外话，或者说，人生苦短，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在故事的最后，主人公咂摸出泪是咸的，点出书名的涵义：生活开的玩笑带着眼泪的咸涩滋味。苦海无边。作家在“正文二”里也写道：“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其次，小说依旧有着荒诞的成分，比如那只实验室逃出的小白鼠，不仅会算数，在主人公给它起了个“阿基米德”的名字后，还能作揖道谢。不过，在“正文”里，刘震云的文字还是很干练的，但是到了“题外话”，也就是故事的主体部分，有点受不了他极其啰嗦的语言了，比如开头部分，主人公在计划腊八这天的午饭和晚饭分别吃什么，纠结的心理描写占据了好几页，完全就是一种“废话文学”。
《职方辨九州：两宋政治地理研究》
余蔚/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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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分析了两宋不同时期县、州、路、跨高层准政区这四级区划的空间分布与统辖关系，以及相关机构的权力与职能、地方政务的具体运作方式，以观察宋代中央集权的涨落趋势。而中央集权强度以及相应的制度变化，与内外政治局势也存在牵动-应对的关系，这一互动关系可由两宋政治空间结构的急剧转型呈现出来。（封底）
我不懂历史学科的分类，按照我的理解，本书大概属于制度史。对于像我这样的爱好者来说，政治史以及政治权谋就算阅读能力的上限了，稍微再深入一点的就颇觉繁剧，所以制度史、经济史之类的专门史显然不属于我的阅读舒适区。不过，本书读起来却津津有味，尤其到最后的结语部分，一条波涛奔腾的大河呈现在眼前，之前各章的细密的论述在这里汇集、激荡，令人豁然开朗。当然，对于本书我完全无力评论，只能就阅读所见做些摘抄而已。
如副标题所示，作者想讨论的是宋代的“政治地理”，在前言中，作者表示：政治地理是“以空间形式存在的政治体之间的关系，或者政治关系的空间表现形式”。在第一章，县级政和县以下政区中，作者明确指出：“国家控制力下延的更明显表征，是镇被列为正式政区。……自秦汉以来国家统制的最下一级政区，即基层政区，从县一级向区、镇、乡一级的推进，虽然要到民国时期才全面完成，但在宋代已有突破性进展。”可以想象，赵家人为了“卧榻之侧”的安全感，运用怎样的政治智慧和技术手段，将管理的触角深入至乡镇级别毛细血管。关于这一点，书中举的例子中，负责治安的“巡检”一职的介绍，让人印象深刻：
在不同政区交界处比较偏远且治安不好的地区，往往还需要打破州界、县界、乡界的限制。如潭州桥口镇、暴家歧两大聚落隔江相对，分属长沙、湘阴两县，原桥口巡检的辖区重新调整时，上级指令精确到不厌其烦的地步，“以‘桥口镇、暴家歧、桥江水陆巡检’入衔，应暴家歧沿江二十里内，如有强窃盗贼，并仰巡捕”。（31页）
作者介绍，最完整的巡检分区资料，是由《淳熙三山志》所提供的关于福州的巡检建制、辖区的巡检。作者认为，从这些资料可以看出：宋代地方治安机构之布置，力求覆盖所有境土，宁使巡、尉辖区有所重叠，或者个别巡检“赤地可管”，也不让某个地区在巡、尉管理范围之外。（31页）我觉得总结出一份宋代基层治理的“福州经验”大概是没问题的。所以之后数章讨论的地方行政机构的职能和权力、机构行使这些职权的动态样貌等，都是围绕着中央与地方权力消长这个主题。
北宋结束了晚唐到五代十国的藩镇割据状态，但宋太祖居安思危，对他而言：
有两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一是如何使“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的历史不再延续，避免他上台的经历在别人身上发生；二是如何使中唐以来二百年的方镇割据有个了局。……这两个问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即削夺方镇权力。（45页）
所以，处理央地关系的办法就是削藩，我们最熟悉的就是“杯酒释兵权”，即个别地逐渐罢去宿将的节度使职位，以新进将领代之。更为制度化的，是“不断推出各种政策，逐步但又持续且普遍地层层剥夺从节度使到刺史这一系列集军、民、财权于一身的地方官的权力”。这类政策分四种：第一，渐削节度-刺史体系官员的财权和治民权。第二，收方镇兵权，以都部署、都钤辖代之掌兵，并收天下精兵于中央。第三，罢节度领支郡。第四，以知州代刺史。这一系列的措施，到真宗末期基本完成。从那时起到宋灭亡前不久，基本上不再有刺史或团练使、防御使、节度使能真正在其官衔所系之地行使行政权力。（47-51页）
当然，作者也指出，北宋时期金人南下以及南宋后期蒙元的军事压力下，关于攘外与安内之争，即是否要恢复藩镇制度，当时一直有各种讨论。
在第五章，作者讨论了发运、总领、都转运、茶马、坑冶等准行政组织：
这些准行政组织，是朝廷为适应各大区域之经济资源流动分配，以及中央在各区域财政需求的差异，因时之需、因地制宜地建立的，可以视作中央财政机构在地方的代理机构。……上述准行政组织之存在皆超过百年，但在各自的存续期间，在地方行政方面的权力只有略微的扩张，同类机构（尤其是发运司和总领所）亦未在全境普遍设立，说明宋代地方行政制度极具因时、因地制宜的灵活性。某些原则被朝廷坚决贯彻：控制行政成本，避免地方行政系统叠床架屋，使原本运转迟滞的行政体系不至于更加举步维艰，同时避免出现辖境过大并拥有辖区内全面权力、具有挑战中央之实力的地方行政组织，保证政权的安全与稳定。（136页）
虽然北宋制定并贯彻了不允许挑战中央之实力的地方行政组织存在的原则，对地方分权，扩大行政控制幅度，但南宋面对的形势与北宋迥异。这些分权的机构，随着兼职的发展，有意无意地向权力集中的方向发展，到了南宋晚期，处在地方行政体系顶端的官员，其实力几逾于唐之方镇。（199-202页）这也因此可以关联到第十章宋代地方行政权力的转移，即完整制与分离制的摇摆。作者认为这是“分析宋代政治制度的关键所在”。在讨论两种行政体系取向的利弊之后，作者总结说：
在北宋建立分离制之后，南宋中央以简省高层行政官员及设置跨高层准行政组织，体现回归完整制的趋势。对于统县、县级行政组织而言，行政权力向上流动的趋势在北宋、南宋一以贯之，但在行政体系的上层，权力分配格局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地方行政权力扩大的主体，由北宋的中央变为南宋的跨高层准行政组织。这是北宋、南宋之间政治形势和中央政治思维本质变化的反映。在北宋朝廷的记忆之中，前代最大的败笔是中晚唐及五代的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因此，政策的重心在于集中央之权而分地方之势。而对于南宋来说，最为痛心疾首的是北宋末年地方权轻，一经外患即土崩瓦解，因此希望在部分保留祖宗之制的前提下，改造出一个有快速反应能力的行政体制。其出发点不同，使得中央-地方之间权力转移也随之发生逆转，由北宋中央的集权一变而为南宋的放权。（281页）
在分离制下北宋的央地关系长期保持平衡，行政过程中的公平性得到强化，但行政体系运作迟缓，效率低，“治国有方而保土无力”。不过，行政运作并不是简单地根据收益做选择题，作者指出：“付出较大的成本换取行政效果较小的改善，这种做法至少不应被简单地否定。对于不断走向人本化的现代社会来说，这也许是宋代这样一个极富创新精神的政治体制所能提供的最有意义的启示。”（283页）
在结语部分，作者概述了两宋政治地理格局的差异，北宋可以划分为“东南供馈区”“京畿核心区”“北方防御区”和“南方边远区”，划分的主要标准为行政职能的地域差异；而南宋则变为三大“独立攻防区”“京畿拱卫区”和“南方边远区”，这些区域的功能核心，是各自担负北向的军事攻击和防御任务。（参见292、298、299页的图示）这些政治地理格局的划分，正是以全书主体的地方行政制度的细密分析和讨论为基础的，政治、地理以及历史变迁在大尺度下清晰简明又水到渠成地组合在一起。
最后想说一点简单的感受。如果为了省力，直接读本书第十章和结语部分可能是最快的，但是就无法体会这些高屋建瓴的概括总结的形成过程，也无法感受到历史学者常常提到的活的制度史的形态。这本书讨论的内容对于我这样的外行读者当然是过于专业、艰深了，但是作者的行文非常干净简明，且环环紧扣，直到最后展示出整体的图景，令人赞叹。我在阅读时总是联想到《倚天屠龙记》第三十八回描写的少林寺前俞莲舟与宋青书的那场打斗：
却见俞莲舟越打越快，可是一招一式却无不清清楚楚，便如擅于唱曲的名家，虽唱到了极快之处，但板眼吐字，仍是交代得干净利落，无半点模糊拖沓。群雄纷纷站起，有些站在后面的，索性登上桌椅，心下尽皆赞叹：“武当俞二侠名不虚传，这一口气不停的急攻，招式竟全无重复。”
《纸上的权利：近代女性家庭诉讼困境》
刘楷悦/著，上海三联书店·后浪，2026年2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随手从书堆里拿出这本《纸上的权利：近代女性家庭诉讼困境》，看到扉页上作者介绍里有这样一句：“写这本书时因为常感辛苦，幻想可以每天躺着还有钱花，没有实现，后来降低要求改为祈祷每天躺着，然后就骨折了”，马上决定看完整本。花了两天读完，果然不负所望。
本书以民国时期的荣县档案为基础，梳理出五位生活在西南县城的普通女性的真实人生——继承、重婚、离婚、家暴、诱拐、堕胎——个体命运裹挟在法律近代化转型的历史大背景下，大大突破我对民国女性的认知。作者下笔冷静又温情，令人极易与主人公们产生“共振”，同时又能感受到作者明晰的自我表达与思考。她在后记中写道：“历史是你是我，是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名字的朱刘氏。既然理想主义者注定为了理想献祭，那么至少要让他们刻下痕迹，这是我赋予自己一厢情愿而庄重的使命。那些掩盖在宏大叙事之下的汹涌情感，那些当事人辗转反侧的难寐夜晚，不应被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这是一本诚意之作，令人对历史、性别、法制以及爱都会有进一步思考，余音绕梁，久久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