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
儿子放学归来,攥着各式新奇零嘴兴冲冲递到我嘴边,那满眼的期待,像极了儿时的自己。被他追问小时候吃什么零食,指尖仿佛立刻触到童年田埂的湿润泥土,笑着答:我们的零嘴藏在乡野间,春有野蔬衔露,冬有老饼藏暖,一口草木香,一口岁月长。
熬过黄土坡的凛冽冬日,料峭东风一吹,田间便漾出了生机。我们裹着臃肿的棉服,挎着磨得光滑的竹筐,踩着残雪往村后山坡奔,去寻那衔来第一缕春信的狼杷杷。秋收后的田野里,褐色泥土间冒出点点嫩红,是狼杷杷的叶芽顶着晨霜探出头,地下的根经冬蛰伏,早已胖乎乎裹着湿泥,等着我们唤醒。
向阳的山畔藏着最粗最甜的狼杷杷,我们爬土坡、绕羊肠小路,一到地畔便四散开来,眼睛锁定嫩红芽尖。掏出小镢头或卷刃镰刃,顺着芽尖轻插泥土,手腕一撬,裹泥的红根便如小火苗般露出来,透着淡淡清甜。捋掉根须,塞进嘴里,脆嫩的根肉在齿间裂开,清甜汁液淌过喉咙,混着泥土香,沁人心脾。
我们嚼得嘴角沾泥、腮帮子鼓鼓,直到肚子撑圆才肯停手,却也不忘把收获的狼杷杷用马莲草捆好,小心翼翼放进筐里。夕阳西下,橘红余晖给山坡镀上金边,我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家走,筐里的狼杷杷轻轻晃动,脚步蹦跳,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欢喜。为了留住春味,我们会把狼杷杷埋在菜园湿土里,想起来便挖几棵,依旧清甜。
春去夏来,狼杷杷草疯长,盛夏开细碎小白花,花落结针状种子随风飘散。地下的红根再无清甜,唯有等待下一个冬藏春醒。
春日乡野的零嘴,还有辣辣秧,学名葶苈,乡人因它冲劲十足的辛辣唤其名。辣辣秧根细量少,却分布极广,田埂、荒坡、墙角、石缝,随处可见它倔强生长的身影,不用远走,蹲在门口便能寻到,拾得一份简单快乐。
辣辣秧的根扎在泥土里,我们从来懒得用工具,总爱徒手探寻。拢住它羽毛状的嫩叶轻轻揪起,揪得快了便溅得满脸泥,引得伙伴大笑,但拍土掸衣后依旧乐此不疲,这份纯粹的快乐,藏在春日风里,刻在童年记忆中。
捋去泥土的辣辣秧根塞进嘴里,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冲得人直流眼泪,鼻尖发红,却又带着奇特回甘,越品越有滋味。小孩子嘴淡,皱着眉吐掉,却又忍不住再尝,那股辛辣,是童年小小的冒险,藏着调皮与好奇,也藏着乡野最质朴的味道。辣辣秧的嫩茎叶,还是家乡春日餐桌上的美味野菜,开水焯过去涩,切碎拌肉馅香油包饺子,鲜香中带淡淡辛辣,是春天独有的滋味,藏着家人的温柔与牵挂,也藏着对家乡最深的记忆。
如今,每当想起儿时的乡野零嘴,狼杷杷的清甜、辣辣秧的辛辣……心中便涌起暖流。春日野蔬,藏着童年的鲜活烂漫,那些藏在乡野间的滋味,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是童年最珍贵的馈赠,是乡愁最动人的注脚。无论走多远,过多久,想起时,依旧温暖如初,依旧能在舌尖尝到岁月的甜,感受到时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