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明芳
正月初四,院子里那株老红梅深红的花朵,像燃放的焰火。老树的儿子要去镇上堂兄家吃“转转宴”。
老树对儿子讲,十几里的路,他就不去了。
太阳温暖,孙辈在不远处玩耍,他端把靠椅坐在院坝里,赛似活神仙。一个人守着山,晒一会儿太阳、放一会儿羊、陪着孙辈们耍一会儿,他盼了一年,不就是在等这样的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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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立下的规矩:双亲均健在,兄弟姐妹即便各立门户,团年饭还是由父母操办。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破规矩,过年流行吃“转转宴”的呢?
老树眯起眼想。妻子突然走的那年,儿子还那么小,紧抿的小嘴巴像红梅花骨朵。虽然只有两个人,过年也是从大年三十到初四,该有的大菜小吃一样没少。大年夜,焚香烧纸钱,一丝不苟“叫老辈子”,喊完再也不见的他们,父子二人开始上座吃饭、吃肉、饮酒、喝茶。他依然摆了妻子的碗筷,位置在老树的右方。酒杯斟满,看着空落落的座位,他的手止不住地抖动。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下,轻声说:“娃儿妈,从今天起你就歇会,以前总是辛苦你忙,今年我弄了年饭,你尝一尝咸淡……”
接着,父子俩尝遍每一道菜,鱼不要翻身,不要吃尽。洗澡、换上新的或者干净的衣服,穿新布鞋走新路,静静地守岁。
初一,天麻麻亮,他匆忙开门,点一串鞭炮,这一响越早越好,生怕一耽搁,好运和福气跑了。吃过醪糟汤圆或馅心汤圆后,他领着小小的儿子,到他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坟头“挂青(纸吊钱)”,他命令儿子跪下磕头,默念地下的先人,一定要保佑他们一帆风顺。看着儿子疑惑的眼神,他决定跟儿子说清楚:“你妈累了,到地下换个地方睡觉,要很久很久才会醒来。只有在梦里,才会遇到她。”
种子会发芽,儿子也慢慢长大了。他种田、喂猪、放羊;儿子读书,外出打工、结婚生子,团年席上不断添加凳椅,他的头上不断添加白发。
那年“叫老辈子”的过程中,儿子的手机唱起欢快的歌。他听见儿子的应答:“要得,要得,吃完饭就来。”他知道,那是和儿子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各奔东西的小伙伴在邀约。那一年的初一,过早汤圆还没完全下肚,儿子的电话又响起歌声。他依然听着儿子的应答:“我放下碗,马上就到!”
于是,他独自一人守岁,独自过初一、初二,初七和初八,默默地收拾,送儿子离家。羊要放,鸡要喂,过年依然是“劳动节”。
后来,他学会了在腊月二十九、三十,站在院坝边缘,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望。望累了,就看羊。羊吃饱了,他就把自己喂饱。日子像他抽的叶子烟,吸进去是辛辣的滋味,吐出来是淡淡的云烟。
过完年,老树常常听着羊圈里的“咩咩”声,觉得那是另一种“人声”。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他会沉睡。羊群在山坡上,像一团团被时光催动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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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了“转转宴”,老树雷打不动的团年饭便“歇业”了。他跟着儿子吃了一家又一家。小年过后,在外忙碌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内亲外戚商量着团年的顺序——二十六,大哥家;二十七,小妹家……三四桌,从堂屋摆到屋檐下,老人一桌,年轻人一桌,小孩子一桌。老年人聊养生,年轻人谈找钱。娃儿们对吃的总提不起精神——以往过年,吃才是主题和幸福。有娃儿吵闹,真好!年一过,又变得冷清起来。
“儿子在哪里,年就在哪里。”最开始的时候,老树有点不适应:第一次坐在别人堂屋的角落,捧着主人递来的热茶,却总觉得烫手,想念自己灶台上那把冷了的旧茶壶。后来他发现,只要儿子在视线里,只要孙子在身边钻来钻去,那把旧茶壶的冷,好像也没有什么。
老树小的时候,一个家八仙桌满员后,还要在角上加凳子。儿子小的时候,一个家一张桌子,上方是他、下方是小小的儿子,规矩像八仙桌,方方正正、稳稳当当,只是桌子的一面空了。有了“转转宴”就不一样了。老树的弟兄姊妹,老树儿子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儿女孙辈,还有近邻,像春风一样,围着这一家欢笑,再转到下一家打闹。一个院子,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家。一场场年的宴会,在流动、在分享、在延伸、在发酵……
一年又一年,老树的邻居和亲人,陆续搬下了山。过年的时候,搬下山的人想着办法回来。山上山下,“转转宴”魔法般变出车队和人流。
很久以前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老树呷了一口茶,困意钻进眼睛,身下的躺椅变得异常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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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儿子手中酒杯举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唱起了歌:“都下午了,看见老树还没去放羊,我去喊他,他不答应。”儿子闻听,放下酒杯就往家里跑,“转转宴”也立马散了。
老树累了。大年初四,他在温暖的阳光下和耕作了70年的田野中沉睡,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最后的“转转宴”会为他而办。圈里等着他去放的羊,大的几只被挑出来办席,母羊和小羊会转到另一个圈舍。他的儿子,便是这个场白事和这个家的当家人。接下来,这个家,会冷清360天。
“老树把日子算得真准。”岁数比他大的弟兄姊妹说,这是喜丧和福报。一来不遭受病痛折磨笑着睡过去;二来好手好脚没当后人的负担;最最关键的是,刚刚过完一个热闹而完整的年。
老树的儿子跪在躺椅旁,握住他尚有余温的手。儿子没有号啕,只是红着眼圈,当着围拢来的亲戚朋友问:“爸爸,你是不是担心儿子、儿孙过完年再回来办丧事,一路折腾还要花钱;是不是担心亲戚、朋友散开容易聚拢难,趁着吃‘转转宴’,把想见的人见齐,就不添一点麻烦地走远……”
坐大夜,唱丧歌,送老树上山后,正好是开工、上学、上班的日子。生活给他几十年孤独的日子,却还他最热闹的丧事。
风从山坳里吹来,吹落了几朵红梅,轻轻落在老树安详的脸上。儿子伸手拈走,像小时候,父亲为他拈走脸上的饭粒。
年的宴会,从红梅打骨朵的时候开始转起来,到红梅落地的时候停下来。老树的身子,也落进了土里,等着来年,在某一根枝头上,再绽出新的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