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甬沪
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在宁波航海仪器厂工作的表哥来上海出差。晚上我缠着他讲故事,身为技术员的他不说孙悟空、不讲梁山好汉,嘴里全是无线电波、恒定电磁与宇宙星辰。我听不懂这些词汇,却因“矿石收音机”,骤然点亮了我对半导体的兴趣。表哥说,“明天去虬江路,给你装台不用电的收音机。”我眼睛瞬间亮了,“矿石收音机”的影子在脑海里跳着,满是新奇。
第二天,我们迈着“11路”的脚步,一头扎进虬江路旧货市场,他淘来一根装着碎矿石的玻璃管,里面的晶体闪着云母般的光;两只绿釉电容,像刚摘的青枣;还有副耳机,耳罩很软像老棉絮。回家后,表哥把晾衣杆绑上铁丝当天线,把铁棒敲进地缝里当地线,又把废旧铜丝一圈圈绕好当线圈。没有电烙铁,所有接头全凭手拧,铜丝缠在电容引脚上,比麻花还紧实。当他把耳机套在我耳朵上时,先是有“滋滋”的杂音,然后一段独奏音乐流了出来,像山涧清泉,清凌凌漫过耳廓。从此这台矿石机,成了我独享声音的宝贝。每晚《十万个为什么》从耳机里钻出来的知识,都带着奥妙,雷电是云层的“握手”,潮汐是月亮的“牵引”。我把这些秘密讲给同学听,他们眼里的光,比矿石晶体还亮。变故也很突然。一次调台太用力,触针“咔嗒”断在矿石上,播音员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再奔虬江路,却被告知手中的零用钱“不够”。一个老师傅瞅了瞅我,摸出个次品二极管:“这‘跷脚’的,五分钱拿去吧。”就是这支“残疾”二极管,不仅让声音回来了,还更清晰、更稳定。我茅塞顿开,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矿石可以被二极管替代,技术的海洋,大有可为。
这样书桌成了我的“作坊”。矿石机换成七管机,一波段升级成两波段,装配技术的阶梯在掌心渐渐清晰。最初徒手拧接的零散元件,搬到了胶质塑片上,那些曾在掌心打滚的电阻、电容,有了固定的“住处”,不再担心导线缠绕打结;后来印刷线路板出现,细密的铜箔线路像城市脉络,元器件插焊其上,比手拧的接头更稳固,声音也少了杂音。再往后,集成电路板的诞生更是神奇,无数元件浓缩成一块小小的板子,体积越做越小,接收的波段却越来越多,这才懂技术的妙处:既藏着“缩小”的智慧,更藏着“增强”的能量。电阻是“限流岗哨”,电容是“存电小水库”,焊锡融化的白烟里,飘着的不仅是连接的秘密,更是技术迭代的足迹。
如今缩成拇指大小的芯片,让我想起了那根五分钱的二极管……当年表哥为我推开的矿石机之门,只是当年和我一起拧线圈的孩子,大多没走到这条路深处。现在我早不碰半导体了,但夜深人静时,总像是能听见那阵沙沙声。那电波世界的秘密,是万物皆可连接,只要你愿伸手去拧、去缠、去听;而技术的真谛,是每一步进阶都扎根过往,从不是凭空出世的奇迹。矿石机清响与少年爱好早已成为过往,但生活中的美好、生命中的共鸣,始终提醒我们,所有伟大的技术,都始于一次真诚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