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亲一起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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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广生

　　前几天坐在阳台一角看报纸，90岁的母亲坐在一旁，一边晒太阳，一边听我读报纸。此时，家里养的几棵三角梅花开正艳，这美好温馨的一幕恰被女儿看到，于是发了朋友圈和抖音，得到不少点赞和浏览。有人评论：“这是世间最祥和安稳的时光。”我看着评论，心头漾起一阵暖意。是啊，这份平凡的相伴，便是岁月馈赠的最好礼物。

　　我读报的习惯，是在部队当战士时养成的。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铺天盖地的自媒体，报纸是我们了解外界的窗口。连队每天都会划出专门的“读报时间”，我当时是通信员，连首长把读报的任务交给了我。于是，我经常捧着油墨飘香的报纸，站在队伍前，坐在炕头边，一字一句地念着国内外的大事、军营里的新鲜事。后来，从连队到机关，从士兵到军官，无论岗位如何变动，职务怎样调整，每天读报的习惯从未改变。退休之后，我仍然把读报当成生活的必修课。尽管现在是融媒体时代，手机里啥都有，但我认为，纸质阅读依然是最踏实的阅读形式。一份报纸，一杯清茶，边看边思，边读边写，这一直是我理想的阅读方式，也是我的精神花园。我沉浸在墨香世界里，于字里行间寻找生活的真理，打捞平淡日子里的乐趣。

　　如今，这份乐趣里，又多了母亲的陪伴。每天，我坐在阳台读报，母亲便搬着小木凳坐在旁边，一边安安静静地晒太阳，一边听我读报纸。我读着社会新闻，会随口和她念叨几句：“娘，你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郊外搞露营呢。” 她便接过话头，絮絮叨叨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也爱往村外跑、河里跳，掏鸟窝、捉知了、摸鱼虾，回家一身泥，被你父亲追着打。” 我读到老年保健知识时，会特意放慢语速念给她听：“专家说，老年人多晒太阳，能补钙。” 她便点点头，笑着应：“可不是嘛，我天天晒，身子骨硬朗着呢。” 有时候读到有趣的奇闻轶事，我们俩还会一起哈哈大笑。阳光暖暖地裹着我们，报纸上的铅字仿佛也有了温度，那些琐碎的家常，那些平淡的对话，都是流淌在岁月里的暖流。

　　母亲说，读书看报是正事，是学习，耽误不得。也正因如此，每天去楼下报箱取报纸的活儿，被她硬生生“独揽”了。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寒冬，只要报纸到了，她都会很快把报纸取回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茶桌一角。有时候我回家晚了，她就坐在客厅等我，见我进门，便念叨一句：“新来的报纸还没看呢。” 那语气，像极了我小时候，她催我写作业的模样。

　　儿时的记忆依旧清晰。几十年前，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在小木桌上一笔一画写作业，母亲则坐在旁边一针一线缝衣服。有时贪玩不想写作业，母亲就给我讲古人“凿壁借光”“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学习的故事。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公社的高中，可父母借遍了全村也没有凑够学费。看着父母紧锁的眉头，我心里不是滋味，索性打起了退堂鼓，想去队里干活挣工分，帮家里减轻点负担。母亲当即就红了眼，抬手就拍了我一下：“胡说什么！上学是大事，砸锅卖铁也得供你！” 第二天，她抱着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去了集市。那两只鸡本是家里的“功臣”，每天下的蛋，要么换油盐酱醋，要么给年幼的妹妹补身体。看着母亲把鸡递给商贩的背影，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爱读书的种子从此在心中种下，离开学校当兵后则是天天读报，获取各种信息和知识。

　　和母亲一起读报，既享受了天伦之乐，也让我收获满满。这些年，我一边坚持读书看报，一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身边的点滴美好，写成一篇篇小文，刊登在媒体上。2022年，我的《蝈蝈声声》刊登在了《北京晚报》上，写的是新冠疫情期间全家人养蝈蝈的趣事。我拿着报纸，声情并茂地读给母亲听。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她静静地听着，眼角渐渐有些湿润。当听到文中写她给蝈蝈喂萝卜、半夜起来换菜叶的细节时，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嘴里反复念叨着：“真好，真好……”那声音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岁月催人老，春晖永不凋。如今，母亲老了，腿脚不便了，耳朵也有些背了，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帮我取报纸，依然喜欢坐在我身边，听我读报，跟我唠家常。三角梅年年盛开，阳台的暖阳天天洒落，我和母亲的时光，在报纸的墨香中，在细碎的家常里，缓缓流淌成一首动人的歌谣，萦绕在朝夕的光景中，勾勒成一幅温馨美丽的图画，镌刻在岁月的长河里。

　　制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