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书力

2006年,本文作者韩书力与贺友直先生合影
2026年,是贺友直老师逝世十周年。前段时间读了侯国良同学的文章,忆及特殊时期在黑龙江兵团参与贺老师主笔的连环画《江畔朝阳》的创作,时时刻刻得到他的耳提面命,而后又在他的鼓励与点拨下创作连环画《呼兰河传》的感人经历,也让我想起自己与贺老师一段为时不短的因缘。
六十二年前,我正读初二,一天放学后,余友心先生将我们初中美术组的三个同学叫到他的宿舍,郑重其事地说:“你们都见过或临过《芥子园画谱》吧,今天我借给你们每人一册《山乡巨变》,带回家认真读、认真临,不许弄脏、不许转借给别人,毛边纸版本很稀有的。”他强调,这部书可称得上是“二十世纪的芥子园画谱”。
从那时起,我结识了贺友直老师和他笔下的刘雨生、陈先晋、张桂秋、龚子元、李月辉等人物,其中还包括邓秀梅、陈大春这类时代标杆,见到了颇感陌生却又深信不疑的湖南农村、农业、农民的自然景观与民生形态。
1965年,我如愿考进中央美院附中,只读了一年就停课了,学生们借革命之名,免费乘火车奔赴山南海北。我们四个到上海的同学,径直进入长乐路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院子里的人不是吵吵闹闹,就是像无头苍蝇般出来进去。其实我们四人也“同床异梦”,我只是想看看仰慕已久的贺友直老师,谁知那天遍寻不见,怅然离去。用现在的话讲,一定是缘分不够吧。
1980年,中央美术学院新创建的年画连环画系招收研究生,从招生简章上看,连环画专业的导师正是贺老师。已经耽误了大学学业,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我鼓起勇气向工作单位——西藏革命展览馆提出申请,在得到领导的批准后报名,最终考入贺老师门下。无论是对贺老师还是对学生,为期两年的连环画专业的教与学,均属新鲜事物,一如年画连环画专业抢占“国油版雕”长期盘踞的美术学院。让我一直铭记在心的,是贺老师上第一堂课时写在黑板上的六个字:“画什么?怎么画?”“画什么”,是指表现内容与领域;“怎么画”,是指表现语言与风格。一个画家终其一生的劳作,就围着这六个字打转转。
1981年夏末,在征得杨先让教授和贺老师的同意后,我揣着学校发的二百五十元,历时十五个昼夜回到西藏进行毕业创作。山高路远,贺老师通过航空信函指导,这恐怕是“前网络时代”的唯一选择了。抵达拉萨后,我天天泡在文化局的资料室,阅读西藏及邻近藏区出版的书报期刊,最终选择“邦锦美朵”这个凄美又感人的藏族民间故事,草草编出画面脚本,寄往北京,请贺老师审定。十天后,我收到他的回示——基本认可,谢天谢地。容我抄录这封回信的第一段:“书力同学:寄来的脚本我看了,觉得可以。故事很美,前、中、后三个段落,调子有变化,也拉得开,尤其是这个题材与你原来惯于表现的手法拉得开,这样你既可以摸索创造新的手法和形式,更能避免雷同。所以,在没有发现更好的题材之前,先把它定下来,进行收集素材和构思工作。这套东西只能搞彩色的,在处理手法上要想象力丰富些,应尽量发挥绘画手法的特点,如冲破时、空的局限、变形、装饰、叠影等等,并还应借鉴其他艺术的手法和形式……”这封回信写于1981年9月17日,至1982年6月我初步完成四十六幅彩色连环画《邦锦美朵》的九个月间,他先后六次写长信为我解疑释惑;从文字脚本阶段,贺老师就预见性地指出这部连环画须完成的探索性前景和需要克服的种种障碍,尤其是作者自身的障碍。我认为研究生班指导教师的工作能做到这个程度,也算功德圆满了吧。
毕业后,我返回西藏,在西藏美术家协会工作。1989年的第七届全国美展,贺老师是总评委,我也忝列其中,评选时乐见他身心俱健,精气神不减当年。最愁大场合抛头露面且更不善言辞的我,默默为他祈颂吉祥。
上世纪九十年代,因展览、出版的公务需要,我和西藏美术家协会的同事几次到上海。只要时间允许,我们会买坛好黄酒,去巨鹿路695弄2号那著名的“一室四厅”,拜望贺老师及师母。坐在地处闹市的三十平方米的小屋中,手捧清澈、碧绿的明前茶,看着身笔双健的贺老师及师母,聆听贺老师极接地气又不乏睿智的妙论,一股温暖殊胜之感油然而生。要知道,贺老师的一系列代表作都是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完成的啊!
2004年,由西藏自治区文联和李可染艺术基金会主办的“雪域彩练——西藏当代绘画邀请展”自京城移至上海,主办方恭请贺老师及师母出席开幕式。仪式前,我向初次来沪的藏族画家介绍贺老师是当代中国画坛的大师级人物,贺老师赶忙纠正道:“不是大师,当个大家就很不错了。”事后想想,贺老师的纠正有道理,一是出于自谦,二是出于自知,三是他不愿与社会上炒出煳味的“大师”们为伍。
后来,我陆续收到贺老师赐寄的手绘贺年卡和《山乡巨变》精装本、《晋唐宋元书画国宝特集》(重达五公斤,我真想不出八十多岁的老人是如何抱到邮局的)、《贺友直自说自画》、《上海美术馆藏贺友直连环画作品集》、《杂碎集》、《申江风情录》等,令我这个远在边疆、枯坐冷板凳的学生倍感业师的殷殷知情。某年,贺老师寄来的手绘贺年卡上钤有一方“永未毕业”的闲章,以我的解读,大概是取孔夫子“生无所息”的警策和对自身职业的敬畏之意。作为学生,更作为以画画谋生的人,我也该从精神层面到实践层面,承袭贺老师的“永未毕业”,活到老,学到老,奋斗到老。
2017年初冬,我和藏族画家拉巴次仁代表西藏美术界,专程赴上海名人墓园参加贺老师的骨灰落葬仪式,拉巴次仁依藏地习俗,将一条白色的阿细哈达恭敬地围系在贺老师的铜像上。九年过去了,我想,那条来自雪域的哈达,仍与贺老师朝夕相伴——任夏雨冬雪,飘舞翻飞……